稻草人

非常懒惰

晚自修


今夜吹来的风很安静
听不见汽轮的呜咽
也听不见海潮的悲鸣

晚风钻进刚洗过的蓬松头发里
带着凉爽的快意
似乎清醒

舍不得扎起 这恼人的校规
黑压压气氛送来困意
一颗颗头颅低埋着
卷入纸张纷飞的铺陈里

思绪本该在这样舒服的夜晚
大肆酝酿 站直起来开窗
探出半截身子
可我只想躺下 大睡一场
霓虹灯的光点涂亮了山顶的天空
变幻的紫色云团像是
少女撑开了一把半透明的伞

现实与我在梦里走散

一些无法真正表达出所想的话,倒不如就不要说,留着大片的空白想着等日后再完善,于是就一直空白着,像是不思进取,其实一直暗地里做着挣扎。可这个过程是多么漫长啊...水平没有到,果然还是如此吧,表现出来的东西越多,却越显出自己的浅陋。
每次一这么想着就觉得相当无力,先自闭一下。

静谧之野


       1.
    人烟稀疏的街道上,年轻的画家一边散步一边将手里的面包屑洒在脚下,颜色斑驳的鸽子扑扇着翅膀在他身边围绕,吻过他破旧的皮鞋。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荫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如同捻碎的金箔闪着熠熠的光芒,安静的小镇浸在蜂蜜一样的浓稠甜味里,空气里没有风,气味在等待风的过程里慢慢发酵,各个角落里凭空堆砌出层叠稍纵即逝的金黄色泡沫。
    画家在斜斜的日影中穿梭过,小跑的步伐跟随着秒针跳动的节奏,落叶在脚下铺开成为细密绵软的地毯,朝着远方钟楼的方向延展而去。光晕渲染勾勒出了教堂尖塔的轮廓,有洁白的羽毛在上空纷纷扬落,来自无数只盘旋的虔诚的鸽子。钟楼背面生长出大片的麦田,与远处起伏的小山丘一起,或柔和或狂野的线条互相交织,富有张力的铺开的色彩在眼前流动,流进了画家的调色盘,又在画布上恰到好处地抹开。

       2.
    “当报时的钟楼鸣响
    当明媚的白昼坠入狰狞的黑夜
    当紫罗兰苍老了面容
    金黄的落叶躺在街上轻声叹息
    当田野褪去了温暖的颜色
    小镇的歌剧院里寂静无声”
      
    身旁的稻草人生硬地念着纸片上的诗句,缓慢、平淡而毫无波澜。可是画家听得入了神,他的目光越过原野与一座座小山丘,越过天空中平行的云层,停在缥缈不定的远方。诗句戛然而止,画家从恍惚中收回思绪,他起身,开始悉心整理自己的画架与颜料,他喜爱老旧的画架木头的质感,磨得光滑好似未上油的提琴的纹路,高贵又决绝。“画家先生,你下次可以把所有的纸片都带来吗?”稻草人忽然开口了,它实在是爱极了黄色信纸上优雅的连笔,爱极了饱含深情的充满力道的书写。在吟诵的时候每一个词汇从喉咙里艰涩地滚动而出,带来细微的震颤。“这上面的字迹……”“并不是我的。”画家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高大的稻草人,却也无意将它即将出口的溢美之词打断。这让稻草人难以理解。一阵风吹过,画家在夕阳下静静地坐着,纸片被抚平放在上衣口袋里,稻草人笨拙的身躯微微摇晃。

       3.
    “当教堂的尖顶不再染上落日的余晖
    困倦的鸽子在晚风里停歇
    当夜莺不再为我歌唱
    音符散落在地上被人们踩过
    当春天走向冬天
    当大地孕育出的生命再次走向凋亡”
      
    “小提琴家先生啊,我永远为您效劳。”夜莺倚靠在鸟笼边提出抗议,她的声线是那样清丽婉转,就像潺潺流淌的山林里的泉水,又像清晨的植物上的甘露那样甜美。“我最快乐的事情,就是与您的小提琴合唱了,如果说非要让我停止歌唱的话,使我与爱人分离⋯⋯”“⋯⋯你的爱人?”“啊,就是我。”木柜上的小提琴忍不住开口了,它正惬意地躺在柔软的金丝绒布料上,乌黑的琴盒将它托起。小夜莺娇羞地低下了头,乳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透过窗格进入小提琴家的房间。
    “您还在为那个稻草人先生写诗吗?”“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稻草人空有躯壳,没有心啊。”夜莺咯咯笑着,看小提琴手陷入漫长的沉默。夜晚的风簌簌,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残存的绿意在朦胧中若隐若现。他紧皱的眉头难得地舒展开了,纤长的手指握住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提琴,松香粉末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夜莺抖抖翅膀,闭上了眼睛。“唱一首什么吧!”年轻的男人对着夜莺说话。于是琴声悠扬,柔和的月光下夜莺的歌声与音符融为一体,她用童话里华丽的词藻来形容这位小提琴手,歌颂她的主人。“我每夜为他歌唱,听他讲故事——他的头发黑得像风信子花,他的嘴唇像玫瑰那样红;可是感情的折磨使他脸色苍白如象牙,忧伤的印迹也爬上了他的眉梢——”
    “如果与你的爱人分离,⋯⋯”一曲奏毕,小提琴手忽然想起夜莺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的小提琴正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夜莺,等待她的回答。
       “那我宁愿为此而死亡。”

       4.
    “当躲藏在山谷里的风铃草逐渐枯萎
    盛开的石楠花随着风吹向四处飘散
    当我的小提琴呜咽着奏出最后一个长音
    当倾泻而下的月光干涸
    当我的窗户紧闭
    寒冷把我奔涌的血液冻僵”
      
    画家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背对着教堂描摹眼前广阔延展开的田野。绚丽的色彩在画布上绽放,他好像有源源不断从不枯竭的灵感,能用年轻的手赋予同一片原野不同的生命。
    “画家先生,你为什么从不画身后这座教堂呢?”稻草人的声音依然冷漠而乏味,它的内心却是装满了感情——在这片原野孤独地站了那么多年,面对着远方变化着线条的山丘——他曾见证过画家和小提琴手一起坐着写生,也曾听清他们争吵的言论,它保持着难耐的沉默,看着两个高傲的人昂起头颅朝各自的方向走去。画家手中的笔停下了,留出还未填上颜色的一小块空白。“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试试转身?”话说出口,它感觉自己的声线有些颤抖,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稻草人常常试着去揣摩人类的情感,它向来给其他生命以空洞无情的误解,然而它知道,人类不过也是肉的躯壳和心组成,它中间那木头做的心脏,未必也不能存在感情的搏动。他由稻草堆砌而成,却比任何人都细腻。
    每一张小纸片的左上角都有焦黑的痕迹,却危险地在触及字迹前停止,在纸的边缘留下一个烧灼的伤口。

       5.
    “当黎明的天使降临
    死亡的星星坠入海洋一般深沉的天幕
    若有灰黑色的漩涡绽放 在夜晚
    向死而生的希望 用我的诗篇重拾
    若有蔷薇与玫瑰盛放于
    我残破木板做的墓碑前
    有神圣的白鸽为我祷告”

    “所以,你究竟要我怎么做呢,画家先生?”
    仍是行人稀疏的街道,画家顺着落叶的指引朝熟悉的方向跑去。大颗的汗珠从手心渗出,弄皱了紧紧捏住的一叠纸片。晦暗失色的夕阳下,疲倦的云层卷起又舒展开。画家极力想要收回那游离的神思,可他的心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即将发生的事如未知的深渊,带给他不安的折磨,他狼狈地狂奔着着,全身上下血管仿佛都在跳动,响亮的呐喊却哽住在了喉咙口。年轻的画家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自己的存在,因寻找而焦虑,因错误而挽回,因剧烈的交织的情感而察觉到属于他的滚烫的血液在体内流动。恐惧感由心脏深处渐渐升起,仿佛早有预兆。与此同时,世界上另一个脉搏消失在极近的远处。
    “我该怎么做呢?”

       6.
    “我愿意为此而死亡。”

    就像画家失去了欣赏色彩的眼睛,就像夜莺失去了小提琴。谁都想不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诀别。
    坠落的闷响惊起几只钟楼上的鸽子,它们凌乱地扑向天边已渐显轮廓的新月。纯白的羽毛纷纷扬落,飘了许久才落到冰冷的地面。
    星宿顺着它们的轨迹爬上黑苍苍的天空,田野里的稻草人孤独地迎来又一个夜晚。听不见熟悉的旋律与夜莺的歌声,太过寂静的小镇显得有些悲伤。

    最终还是晚了一步,画家久久地跪在教堂的钟楼前,手里本就残缺的信纸已经捏到变形,近乎粉碎。秋天的黄昏,风带有湿润的凉意,吹斜了他脸上的泪渍。空气中的气息已经消散了,看不见的悬浮的泡沫将他围困起来,令他难以呼吸。
    “稻草人先生,还知道落泪吗?”身旁忽然传来夜莺的嘲讽,婉转动人的声线刻薄到了极致。

       7.
    画家斟酌着画笔,极缓慢地勾勒着眼前钟楼的轮廓。夕阳的余晖给田野上的万物镀上了金边,灿烂瑰丽的色彩流溢而出,填满了画家的调色板。钟楼四周被晕染上一层薄薄的光芒,圣洁到不可触碰。
    一张纸片静静地躺在画家上衣的口袋里。
    再见,我的挚爱。再见——

(18/2)
*第二部分的诗句参考了莎翁的十四行诗


    “你寻找的究竟是什么呢?”那条鱼问他。

    海面并不平静,有风从背后送来,船和星星一起朝着风的方向移动。
    鲜活的生命的味道扑扇着进入鼻翼,他仿佛听见鳞片碰撞浪花的细小声音,被船舷响动的咯吱声掩盖。甲板上木头潮湿散发出隐隐的气味,让他联想到高大的松木被晨雾缭绕——有些许故乡的错觉——他不经意间想着,童年与冬夜的记忆忽然涌现出来,如宝石碎片散落在波涛上,又让月光抹上一层粼粼的银辉。
    昏黄的灯光从小木屋的窗口漏出,但远不及门前那一簇篝火耀眼。人群熙熙攘攘围绕在一旁,男孩无声无息地从木屋偷跑出来,靠近人群小心翼翼地搓着双手取暖。余光里老人宽厚的手掌正摩挲着鱼背,它早已失了生气,精致的鱼鳞像看不见的云层错落排列,珍贵的星辰都落到鳞片上闪闪发光,所以深邃的夜空一片空旷乃至虚无。老人的故事戛然而止,他饱含希冀的目光投落在男孩的身上,又越过手中的稀世珍宝,越过苍青色的松木森林和广远的夜空,越过一个又一个相同的梦境,在看见海岸的轮廓时缓缓停住了。他在脑海中仔细地描摹出一个完整的世界的模样——海浪侵蚀礁石的脉络,是造物主刻下的无比伦比的神话;上古生物在混沌中诞生,硕大的鲸背腾起带出水花隆隆作响。他猛然站直,眼中有着固执而渴慕的光芒。
    远处的火焰愈烧愈烈。男孩听见干枯木柴折断的脆声,听见孩童拼命忍住口水的吞咽声,听见人群兴奋的拍掌声。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烟熏的呛人味道混杂了新鲜的鱼的腥气,搅拌着他的嗅觉。朦胧的雾气在周身盘旋,他在一片迷茫中感到困倦起来。原来这便是我的过往——他的童年或许是没有影像的,繁杂的声音与味道构成了他模糊的念想,如今已经很遥远了,就像是从前的梦境一般。记忆幻化成一簇篝火在他心里燃烧、窜动着,光芒逐渐褪去颜色,微弱的火苗很快就要熄灭了。
    炽热的火焰将鱼烤出嗞嗞的响声,热气也弥漫到了四周,人们的距离在欢愉中变得过分的靠近。他终于抬头,只见一缕白烟从鱼尾的地方升腾而起,绕着下沉的喧闹声攀爬而上,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清晰。像有意念的力量将那抹热气聚并起来,不让它们散开,缓慢地、沉默地,越升越高,仿佛要触到天上那颗清冷的孤星。

    “在我的故乡,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海洋⋯⋯”
    航海家试着讲一个故事,可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鱼类仍在继续着不间歇的繁衍,从原始鱼经历了数亿年孤独的进化,直到人类出现。但当年讲故事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很可悲吧?”他自言自语着。
    鱼又潜入水中,消失于并不平静的海面。

    “我会遇到另外一条鱼吗?”他忽然想着。

    墨蓝色的海像是无际的宇宙,也像一张连接了过去与现在的网。时间被抽象地切割、延展开来,拼凑成漫长的人类的生命。海水顺着鱼鳞的纹路涌动,流淌过甲板上每一个静谧的夜。他有些茫然。星光点点浮上了无垠的苍穹,没有透明的云层遮挡住月亮,也没有稀薄的雾气在船顶翻卷又消散,空气是冷的,黑夜的温度让他清醒。
    暗沉的大海吞噬了他的念头,可就在这时,一艘船迎面航行而来,闪烁不定的灯光像神秘的眨动的眼睛。高塔矗立在远方现出清晰的轮廓,海面上方的空气将光芒缓缓托起,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它们捻成黯淡的碎片,洒入冰冷的海里。仿佛有人侵占了他绝无仅有的孤独感,黑夜被船行的轨迹割裂成两半。他忽然又想起了极寒的北方,故乡的老人们一定裹着温暖的毛毯,在昏沉睡意中讲着航海家和鱼的故事。火焰跳跃在松木屋的壁炉里,像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玫瑰。远——近——火光忽明忽灭,那艘船的标记也闪烁不定,终于在擦肩而过之后飘向了夜的深处——黑夜是一条隧道。他们往各自的方向继续驶去,他没有再回头。

    “我曾经花很长很长的时间等待另一条鱼。”他坐在甲板上发呆。海水凝固着,停止了流动。
    后来呢?有一个声音从海底盘旋而上同他对话,像是幻觉。
    那条鱼游走啦,我没来得及转身。
    ⋯⋯也许,也许会再遇到的。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茫茫的海洋中藏着无数条鱼,有深蓝色的鲸忽然浮出水面,与他的船一起在黑夜里歌唱。它是那样巨大,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鼓掌,只有浩瀚的夜空里星星逐渐靠近,朝着风的方向推移。终有一颗要坠落而下,带着那缕死亡的烟沉入海底。他依然在海面漂游着,时间消失在雾气里,孤独与遗憾支撑他活到下一个世纪。

(18/2/4)
没有营养 happy just fine


    他手执利剑,佩徽上宝石闪闪发亮。
    夕阳如血,荒原一片萧索。风追赶着四散的流云,燃烧的红霞迸射出几缕金光,倒映在洗去了血污的金属面上。他沉默地等待着,进入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此刻该有群鸟飞来,然而猩红色的夕阳已经落下了,只有余晖笼罩着不安的大地,风在盘旋,仿佛要卷走世间一切生命,而凄厉的雁叫声被吞噬在暮色之中。大片的光明被悄然淹没,浩瀚无垠的天空渐渐黯淡了下来。遥远的风中隐约传来古玄的歌谣,陶埙的旋律空灵而单薄,却透出一股预示般的低迷哀意。低矮的秋草在脚边微微拂动着,花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在空气中游离失散。
    云破,月出。
    铁灰色的云被银光地割裂开来,展现出清冷的星空。银河的光芒流淌着森森的寒意。夜晚终于来临,疾风骤然降低了温度,就像黑苍苍的穹顶坍塌而下,碎片交错划过将银河切断,有零星的火种散落在他的身旁。帐篷边上孤零零的野马打了个寒战,锁链震颤着,抖出诡异的低响。沉寂已久的土地忽然躁动起来,他猛地站起,注视着那把篝火升腾而起,窜出大片熊熊燃烧的烈焰。刺耳的尖叫声从火光里传出,像魔鬼在享受狂舞的盛宴,最后的平静已经抹去。荒诞而离奇的幕景在他眼前落下。悲剧的篇章开始书写……他看见数千年无休无止的征战,父辈的身影依稀浮现出来,在记忆中挥之不去。他看见万里之外漂浮的冰山,似乎也要燃烧起来,把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滚烫的混沌之中。举着刀剑的人群往悬崖边上奔涌,脱缰的马匹不断地嘶吼着,乌黑发亮的矫健身躯紧绷出筋骨的线条。野草匍匐于地上疯狂生长,像火的蔓延,覆盖了整片焦黑的土壤。一轮硕大的圆月赫然悬在人群的前方,月上的凹痕不断逼近,有沙与尘埃从上面扬落,皎洁的光辉倾斜而下把整个荒原都照亮。
    刀出鞘!古老的图腾浮现在辽阔的夜空,人群低声吟唱着,手中的尖叉指着月的方向,好似要把它刺穿。马蹄声如狂风一样扑来,刀光在闪,悲凉的埙声仍在四周回荡。
    他颤抖着跪下,铁甲磨出生涩的砺响,巨大的旗帜在身后缓缓地飘扬。

    头顶的灯不合时宜地亮起,少年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芒。浅层的睡眠不需要闹钟也能惊醒,每晚的梦使他休息质量极差。惨白的宿舍天花板在他面前晃荡,天色微明。
    怅然若失。

(17/10)
当年中二系列
足够抽象的白日梦现在已经做不出来了

日落


我于暮色中爬起,
敛着我锋利的爪尖。
羲和乘着黄金做的轿子回了天边,
素舒伸展她的双臂拥抱大地。
染着金边的弧线,狰狞;
燃烧似的火红,于山巅,
像刀镰,划开苍穹的巨眼。

像蓝黑色绸缎从王座上滑落,
夜的幕布要降下了,
如神的裙摆,盖在平原与山脉。
颂赞的圣歌,回响,
银剑挥舞砍凿荒山的脊梁;
万物要结束疲惫的奔忙。

星宿躺在各自轨道上,
孤独留给银河,
在无数个宇宙中流转,
交接着光。

启明星还未升起,
而妖冶的晚霞已经垂落,
在颓败的地平线上,震颤;
夜是那样深,
像黑暗包裹着的女人,
于沉默中,等待她婴儿的初诞。

半圆终究残缺,
生命在每一次碎裂中延展,
像烈火中捶打,拼凑出一轮新的太阳;
落日被钉死在黄昏,旷野中央,
肃穆的十字架上。

寒冷的星光托起尘埃,
像天鹅的羽毛,毫无瑕疵的洁白;
在混沌的迷雾中游荡,渐渐,
失散于虚无的上古之海。
自然仍在循环,周而复始,
枯竭的就要消失,
崭新的就要替代。
而我将陷入沉眠,
寂静的山林无人到来,
暮色静悄悄。

(4/27)

秋日


我不愿写信,
不想见我的信纸,
像秋天的白鸽,扑腾在
金黄色的大街上,
堆满了溢美之词。
我不愿它们在脚下流走,
或是有深黑的足印,在那上面刻。
“若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所以我不写信,也不写诗。
溢美之词从我嘴边涌出,
却不会经他人之口;
洁净纯白的信纸,绝不能,
肮脏地到达你手中。
我的诗篇将不会结束,正如
艺术家的画作,未完成之时,
才藏有灵魂。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梦里给你寄出,
乘着满街落叶闯进遥远的,
你的日子。

(4/27)
*题目和双引号部分都引自奥地利里尔克的诗

雨(2)


    五月十七日,他坐在风中,脑袋空荡荡。
    夏天使人困乏。他的眼眶里盈满酸涩的泪水,眼皮却不敢合上,与这千斤重的质量作着抗争,沉沉往下掉落的是无知觉的痛感,从眼皮到脚底。也许是方才滴入的眼药水起了效力,苦味滑入喉间在不偏不倚的地方停留,他发不出哽咽的声音,只有浑身上下每一组细胞叫嚣着、跳动着、抗议着,使他不得安宁。他屈起指背任青筋以丑陋的形态浮现凸起,却没有什么可让他抓住,像动物的爪一样渐渐要萎缩的瘦削的手,像瓷器一样易碎的脆弱的骨头——他审视着这具人类的躯体,由每一秒钟都在死亡的无数细胞组成的、不完美的——他曾坚信不疑地以为存在即合理,然而这世上仍有数不清的不存在,等待着将他的所有认知颠覆都为零乱的碎片。浪潮似的苦味又涌来了,药味刺激着他的味觉与嗅觉,他弓起腰剧烈地咳嗽,感觉自己正在溺死。
    他鼓足勇气猛地咽下那口眼药水,像是吞进了一颗燃烧的火球,已经开始灼伤他的口腔、他的喉咙,火辣辣的疼痛终于有了知觉。苦的滋味延续不断地流淌而下,就像他脸上滚烫的几行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两颊一路下滑。洗涤过的皮肤纹理依然粗糙,但是有风突兀地刮来,用冰的温度来碰撞他火做的水滴,使他忽地打了一个寒战。不知怎地想到月球的肌理,他伸出干枯的爪抚摸自己的表层,每一座火山都居住在它们熟悉的环状圆坑。
    没有醒,空气像流动的蜂胶,粗犷过一阵子的风又恢复到油浆一样的黏腻中。但他看见,他看见滚烫的岩浆从火山最顶上奔涌而下,逐渐把干枯的千沟万壑填满。雨又下了起来,他最憎恨的雨,没能把心头那一把火浇灭,他仍受着苦与辣混杂的滋味支配,使他忍耐着最煎熬的无尽的折磨。闪着金光的密集细针徐徐落下,被岩浆的高温熔铸成上古神话里的诸神之箭,要给予人类残酷的惩罚。他瑟缩起身子,以为自己无处可躲。箭射到脚边,直接从网中穿过——思维本身已经满是漏洞——他呆滞地抬起头,在火山口凝视亘古不变的天空。二月那场雨毫不停顿地穿过每一个缺口,锋利的矢朝网的底下扎去,避开他的双脚落入了黑暗的无尽深渊。
    他在巨大的网里面挣扎。砰!砰!砰!雨点拍打在窗上,窗又拍打在墙上,雨点在墙上弹跳。
    沙发正在融化,五颜六色扭曲着汇作一团,他也被揉进其中。像宇宙的黑洞吞噬数以亿计的粒子,他正在被分解,从分子到原子。从能够完成思考的大脑到一滩浆糊一样的物质,最后还散出热气,蒸发到阴冷潮湿的空气里。
    他是一条漏网之鱼。他是,被抛到岸上失了呼吸的一条淡水鱼。
    火山脚下的软泥已开始逐渐塌陷,灰黑色的块状物狰狞地露出来。但他的爪报复般地嵌入地底下,那是他精神反抗的一种方式之一。他很顽强,不肯屈服。所有他的根须,他的骨髓,深深扎入土壤,在翻滚的地表上来回奔流,迷失了方向。他想要挖出世界的心脏,用最锋利的刃把它狠狠剖开。手臂探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从地壳到地幔,从地核到地心,穿过深红色岩浆发源的软流层,穿过横波消失的古登堡面,万籁俱寂。他难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颗硕大的、搏动着的东西,像倒计时一样地磨蚀着自己所剩无多的生命。
    失去了心脏的世界与平时无二,他却开始觉得疲累,黑白的线条穿插交错在眼前。他又看见光怪陆离的色彩,在玻璃一样光滑的表面上来回折射,像极了儿时吹出的泡泡,一个一个堆砌起来,那便是城市的壁垒了——分明脆弱得一触即破,却能将人护在其中,他于是得以继续做着日复一日的美梦或是噩梦。
    不过是场梦——我累了,他想。我要从沙发上起来,去床上好好睡一觉。
    又开始了!无尽的挣脱。

(18/5/17)
心血来潮翻出来拼在一起xd

雨(1)


    二月二十五日,本该已是春天。窗外没有抽枝发芽的声音,也没有几丝嫩绿的颜色,虽然说这种声音往常也未曾听过,但是外面真是一点儿新意都见不到。他静坐着观察窗台上稀稀疏疏摆放的瓶瓶罐罐,像每年每一个季节那样发着呆。风其实不大,他任着那玻璃敞开在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凉意刮擦着窗框的木条大肆进入屋子,这是可感的,他觉得双手很是僵硬,总不会到不能动弹的地步,但是没有办法灵活下来执笔或是以平常的效率来完成那些不愿意做的事情。
    那不如不要做了。
    就这样想着,他仍在那桌旁坐着,风中许是夹有几点雨丝,毕竟若是大颗的雨点是能把他拍醒的。他很讨厌这样的天气,朦朦胧胧优柔寡断不彻不决,但关上窗又变得沉闷了,而且会更静寂,就好似连漂浮的尘埃都要困死在这样的空气中。
   于是打消了起身关上窗户的念头,思考是不需要什么时间的,因此看起来他在这样的事情上根本没有理由犹豫。
    其实要是肯起身关窗了,那现在或许会挪到另一个地方,比如沙发上。在一个环境待久了总是会觉得不舒服,就算是消磨时间,也该换另外一种方式来度过接下去的另一小时。他忽又觉得矛盾,既然已经是消磨时间了,何必要对自己那么苛刻呢,就像起身关窗的念头还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但是关窗这样一件极小的事情是无意义的,而他一直想着的话,这个行为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觉得很无趣,已经有许多雨丝打在脸上了,他的皮肤有一点点麻,但是并不疼痛。他想着如果自己是个中年老农工的话,应该会因为脸上的裂纹被风刮擦而痛到皱紧眉头,站起来抖抖身子再怒骂抱怨两句这冷风。可是他并不是什么饱经沧桑的人,他的皮肤光滑,他还缺少些裂纹。
    他觉得自己所谓的年少轻狂或者任何幼稚天真的遐想,都在这样的下午里彻底消失了作用。他分明不圆滑,却好像隐隐地早已被磨去了棱角,在生活的道上缓慢地往下滚去。他本该无端地烦躁起来的,可是他过于平静,像一潭死水。现在确实是没有一点点斗志,因为他看不到也想不到在前路能有什么稍微有意思的东西对着他招手。
    实在没有。
      
    寒风冻死我,明天做个窝。

(17/2/25)

胡乱


愿望是当一块有机玻璃
透光透色 磊磊落落
耐酸耐水 但不耐磨
毫不尖锐 易于加工
挖去了棱角从不伤人
掉落而下也不出刺耳厉声
安心躺在冰冷的地上
注视自己破碎的质轻的尸体
在有机溶剂里慢慢溶解消失